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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《乔厂长上任记》到《农民帝国》对话著名作家蒋子龙
吕振杰 发表于:2010-6-21 10:08:30
记  者:蒋老师,您好!从1979年发表让您一鸣惊人的《乔厂长上任记》到此后的《开拓者》《赤橙黄绿青蓝紫》《阴错阳差》《锅碗瓢盆交响曲》《燕赵悲歌》等大批优秀作品,您也被贴上了“工业题材作家”的标签。对这种称谓您是什么态度?您认为写这些作品和您当初在工厂工作过有关系吗?在认识论上,亚里士多德提出了著名的“蜡块说”。他把人的心灵比作蜡块,把外界的事物比作金指环,认为人的认识就像金指环印在蜡块上的痕迹一样。在这里,请您为大家谈谈文学创作和作家生活的关系。
    蒋子龙:被贴上这个标签,不是我申请来的,也不是我喜欢的。我认为,一个成熟的作家不该受题材的限制。你说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,它是什么题材的?建筑、宫廷、诗词、民俗等等无所不包。30多年来,我的创作也是不分什么题材的,我对什么人、什么事有感触,就下笔去写。
    当然,人们给你一个标签也是有一定道理的。当时我写了一系列工业题材的作品,为什么呢?我从农村到城市读书,再到部队,刚要写部队题材,赶上文化大□□□回到了工厂。然后就是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,我也是脱了一层皮又一层皮,对那段生活印象太深刻了。另外,之所以一开始写了大量工业题材的作品,也和我是沧州人、是武术之乡人的脾气有关。因为写了第一篇受到了批判,心里有火气,又会写第二篇,大量作品都是这样写出来的。所以说你生活在一个什么环境,必定对你的思想、认识产生直观的影响,这种影响触发创作的冲动。
    作家不可以没有思想,产生思想靠问题。如果一个作家对生活毫无感觉,他脑子里什么问题都没有,这个作家他还写什么呢?敏感的作家发现就多,作家全部的才华就在于感觉的新颖。他的头发梢、脚指甲,他的每一寸皮肤无时无刻都在感觉,感觉就产生反应,产生触动,因为所有的艺术都是接触的结果,都要产生碰撞。创作是作家的灵魂、作家的情感和生活的接触,在接触当中发现问题。发现问题只是一部分,还可以发现美、发现情、发现故事、发现人物,这些发现也都是很感人的。
    记  者:2008年,您历经11年创作的农村题材大作、长篇小说《农民帝国》一举获得了“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”。谈到这部作品的创作初衷时,您说“我有责任踏踏实实写一部关注农民的作品。虽然我在14岁就离开家乡河北沧州,在城市生活了大半个世纪,可我一直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农民……”14岁就离开了农村,在城市生活了那么多年,为什么农村情结还会那么重?这种情结是怎样孕育成为作品的?
    蒋子龙:作家的写作就像仓库一样,作家的文学仓库,或者说是生活仓库、材料仓库,它不是集装箱,它更像黄骅港的杂货码头,里面装的东西很多,什么都有。有一些好的东西放在角落里,暂时顾不过来,并不等于它不如前面写的东西更成熟,艺术性更强。《农民帝国》应该说是从童年就开始积累起来的,这么多年对农民命运的关注,对农村的情结,这么长时间拿出来,就像孩子长大了,不生出来不行一样。
    现在的城市,特别是近三十年的城市,跟大农村差不多。相当多的沿海城市跟小城市差不多。黄骅可以说是城市,也可以说是个大农村。你再说天津,你每天看到的,盖楼的、装修的、打扫卫生的,都是农村去的工人。毛主席最喜欢的一个战术就是学孙猴子,钻到对方肚子里去。现在是真正的农村钻进城市的肚子里。所以现在形容我们的国家有个很好的词,叫转型期。在这个转型期,城市往农村转,农村往城市转。城市里最好的小区是具有农村特点的小区,当然不是种庄稼地,是有大量的空间,有水,有河,有树,有草;农村里最好的房子盖得像城市。所以说越是在城市里,对农村的感受越强烈。我有一种怀乡的情感。我本身是农民,看到农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。而且这30年的变化有一点是非常厚重的,那就是农民并没有能很好地跟着城市一起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。我不是指沿海沧州,我去过山区,河南、河北的山区,太行山,甚至有些为中国□□□做出很大贡献的老□□□区,仍非常贫困。这一点对我触动很大,所以促使我放下那些别的题材,决心完成这部作品。
    记  者:从《乔厂长上任记》到《农民帝国》,您一直以关注现实作为自己的责任。作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,您怎样看“为了艺术而艺术”和“作家的社会责任感”这两个看上去有些矛盾的理念?您怎么看文学被边缘化的问题?在如今经济社会,您认为文学的价值和存在的理由是什么?
    蒋子龙:“为了艺术而艺术”,在文革中曾经被当作靶子来批判,其实它并不科学,也不准确。因为“为了艺术而艺术”的艺术家举不出例子来。文革时期因此被戴帽批判的艺术家赵丹、齐白石、张大千等,事实证明他们都不是为了艺术而艺术的。像齐白石画虾、画青蛙、画花,有谁能比得了比人家观察得更细致?我是主张作家应该有责任感的。对社会的责任感,这样说有点太空了,应该分得更具体一点。对社会有责任感是一个;对文学的责任,对家庭、对生活、对事业的责任,这些都需要,他就是对文字有责任感也很好,对艺术负责,也应该值得尊重。
    现在文学被边缘化,有各种各样的原因,有环境的原因,也有文学自身的原因。文学缺乏思想活力,缺乏对民众生活的启迪作用,使大家看得少。另外,现在大家可看的东西多了,电视、电脑、手机,各种各样的演出,生活节奏又快,时间又紧。但是这并不等于文学就可以死亡,一个民族就可以不要文学,这种观点是非常浮浅的。一个优秀的民族,没有精神,没有理想,是没有希望和未来的。托尔斯泰说过这样的话:一个伟大的时代,必须有伟大的文学作品与之相称。我首先认为中国的文学不会死亡,而且现在它是以另外的形式变得强大起来。随着实业越来越发展,经济越来越发展,文学将会越来越强大,越来越纯粹。
    记  者:作为著名的作家,您认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具备哪些素质?您怎样定位一部伟大的、有价值的文学作品?
    蒋子龙:作家至少要具备文学素质。好的作家还不要提优秀的作家,要有普通民众的情感。至少对生活是热爱的。或者是绝望也行,是来自于对生活的热爱的绝望。比如海明威、司汤达,还有老舍,他们是热爱生活的,感到绝望选择了自杀,自杀是一种热爱,是一种绝望,并不是冷漠。
    一部经典的作品一般有约定俗成的标准。首先是经得住时间的考验;第二是经得住读者的考验,这部作品读过了,隔多少年还想读;另外,它要经得住文学的考验,它的文学元素,也就是文学当中的经典品质,比如它的故事、语言、想像力,比如它的意象等等。具体定位,定不出来,因为它是艺术。但凡是经典的著作,它已经崇高或伟大到任何人伤害不了的地步。就说鲁迅,文革时不停地被批判,到现在还有人骂,但这伤害得到鲁迅吗?比如孔子,这个时代被打倒,那个时代被吹捧,但是又有谁能伤害得了孔子呢?
    记  者:蒋老师,您曾说:“每天看天气预报时,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总是天气对农村的影响,很自然地和庄稼的生长联系起来……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,而童年生活培养了我的性格、我的性情,这会影响我一生……”从这些话中,可见您农村情结重,乡情更重。而今天您又踏上了故乡的土地,一定是备感亲切和激动吧。身为一个文学爱好者,非常荣幸见到您并和您交流,也希望我们的访谈能让广大的家乡父老见字如面,和我一起零距离地品味到您为大家所带来的精神食粮。
    蒋子龙:这次来,最让我激动和深感自豪的是家乡的变化。家乡的经济发展了,更让我感到文化的责任,压力很大。回去以后,我要用手中的笔,为家乡做一点事。祝福沧州,祝福新区。
    蒋子龙,男,汉族,1941年8月出生,河北沧县人。历任中国作协第五届副主席,天津市作协主席、党组成员,中国作协第六届副主席。在2006年11月第七届全国作代会上最新当选为中国作协第七届副主席。
    主要作品:短篇小说《乔厂长上任记》、《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》、《拜年》分别获1979年、1980年、1982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,中篇小说《开拓者》、《赤橙黄绿青蓝紫》、《燕赵悲歌》分别获1980年、1982年、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。1986年以后发表了长篇小说《蛇神》、《子午流注》,已出版小说集《饥饿综合症》、《阴阳交接》,散文集《净火》、《不惑之谈》等三十多本书。2008年,历经11年所创作的农村题材大作、长篇小说《农民帝国》获得“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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